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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草根母亲

时间:2018-05-23 16:43:28  来源:十堰晚报  作者:兰善清  

  困顿饥馑的岁月离开我们很久很久了,如今大多已记不起无粮的日子是怎么一回事,生存早都不成为问题,但每当我想起母亲那含辛茹苦的情形来,那个时代便伴随母亲形象而来,十分清晰地呈现于眼前,让我忆苦而不寒而栗,由此而对一生以吃苦为己任的母亲无比悲悯。倘若老人家如今在世,一顿好饭补偿她以万一,也是心安的。

  子欲养而亲不待,情何以堪!

  当年我们是大家庭,除了大哥分家独居,我们其余兄弟姊妹住在一起。二哥成家后陆续添了几个孩子,也都聚集一堂,家庭成员曾达11人之多,锅灶要修三口锅的,最大的能盛两挑水。煮红薯要洗一大篮,另要弄上红薯面或苞谷糁,放进大量酸菜,否则就不够吃。擀面条一次至少三大擀杖,少了人平不到两碗,彼此气鼓鼓的,矛盾都集中到母亲身上,似乎她克扣了家人。母亲被怨而任怨,不恼火,不解释,什么都忍了。

  记忆中,母亲几乎没吃过穿过什么好东西,没走过亲戚,没体体面面出过一次远门。家人对她这些似乎都很忽略,下意识里觉得似乎生来点滴享受都不属于她,家里那几头老牛在犁田耙地之后还需给添些饲料,而母亲被大家都忘了。她喂了无数头大猪,没有像模像样吃顿猪肉,至多同家人一起吃些猪油炒的菜。母亲每天总要打十几双草鞋,全家吃盐点灯买布买毛巾都靠卖草鞋换来。她挣的钱属于公,嫂子和姐姐们挣的多半归自己。无怨无艾为家人服务,母亲心里也从来没有自己。母亲一辈子吃的最多的是红薯、红薯干,连红薯面、苞谷糁都不多。年饭是上天也不剥夺的,可她过年吃豆腐渣,吃上顿剩饭。春荒时,烂红薯饼磨成的苦红薯面,做成半寸宽的面蹄子(一种苦涩的面食),难以下咽,我们吃半碗,“砰”的一声把碗朝锅台上一扔,生气不吃了,而母亲却心平气和吃她的,啥情绪任儿女发。刺葛菜、金银花叶到处都是,好采摘,只有它们可自由弄来,补家菜之不足,代粮食之紧急,可那哪是人吃的,畜牲都不大沾。剌葛莱扎嘴,金银花叶糙舌,吃进嘴里要多难受有多难受,然而要度日不能不靠它。接上新麦排排场场吃顿面条,可她多半在大家吃得差不多时,放一堆红薯叶酸菜进去,掺几根面条将就一顿。秋天接上新米吃顿大米饭,她就在锅边拌点儿苞谷糁蒸熟权当米饭……

  父亲独子,母亲一生既无妯娌又无姑子,她一人承担了全部家务。奶奶很霸道,母亲大气不出,小声不吭,好饭好菜都端给婆婆,诚诚恳恳伺候。奶奶过世,接了大嫂,母亲由媳成婆,可大嫂很傲,做事专横,不把母亲放在眼里,母亲这个婆婆当得很窝心,反倒像儿媳的儿媳似的。

  几个姐姐陆续嫁出,二哥独立门庭,父亲病逝,只剩了我与母亲相依。家庭小了,困难没小,人少分粮少,几天就没了。母亲那时已是六十开外的人了,还到地里去薅草,减轻我的负担。那些年天气见了鬼一样,总是死去活来的干旱,粮食减产,瓜菜枯萎,吃了上顿愁下顿。高价买点儿红薯干,每顿煮几块,延续着漫长的日子。那年七月,天如火烧,土地发烫,锅快要揭不开了,我们一些人相约,翻山越岭去十堰黄龙镇买当地卖不完的老茄子、老丝瓜。天麻麻亮我们走,母亲把许久攒下的几个鸡蛋煮给我,把仅剩的半瓢面给我烙成馍,我给她悄悄留了鸡蛋和一小块馍,她发现后,踮着小脚追我追到对面山坡上,我们已经走了很远,她还在追。实在不忍心看到老人家颠颠簸簸追我的情景,又加上同路人劝说:“看你妈累成啥样了,再一会儿就要滚下山去了!”我才跑转去,把她双手托着的鸡蛋和馍接下。看着已上气不接下气的母亲,我心酸不已。

  可惜,千辛万苦买回的都是老菜,加上一路暴晒,已是煮不熟、炒不烂、咬不动的“牛肉筋”了,吃到嘴里简直就是嚼树根。即使如此,母亲也没让菜糟蹋,她慢慢嚼,满嘴白沫也坚持吃下肚。见我吃得艰难,母亲用筷子沾几滴香油滴上,让我吃得顺口些。

  七月呀,一年中第二个青黄不接,母亲的爱和坚韧呵护我度过。

  终于等到风调雨顺、有粮有菜的好日子,我也应时考学离开了那让我辛酸、让我逃避、又让我留恋、让我念母的故土。临别时,母亲大哭送我,我与母亲相拥而泣。老人家想着辛苦一世终于有了儿子走出穷山沟远离饥饿的回报,百感在心,怎能不哭?我们母子都酣畅地流下了不曾流过的开心泪,千感万慨,一泪尽诉。

  原以为毕业后,一切都锦绣灿烂,事实却不尽然。读书时拉下的债,上班后几十元的工资,都使我捉襟见肘,入不敷出。月月转借,天天算账,想把母亲接到身边好好报答一下,都只能一拖再拖。老人家只得独居老家,种地砍柴。

  饱经辛酸的母亲晚年偏瘫,疾病夺走了她全部的健康,在痛苦磨难中度过余生。那个她进进出出千万次、毕生出入的家门,始终都未离开过,老人家最后的岁月就结束在大门内那间终日没有亮光的简陋的黑屋子。那块切菜都切凹了个坑的案板是她伺候了几代人的见证,老人家在上面留了多少慈悲多少恩爱,只有那堵古老的墙壁心中有数了;泥坯垒起的灶台升起了多少炊烟,炒了多少菜煮了多少饭,也只有那堵老墙知晓了。厨房再也没有母亲去切酸菜的身影,灶台上再也没有母亲搅苞谷糁、剁红薯的声音,道场边再也不见母亲颠着小脚去抱柴的背影,那间几十年的老猪圈空空落落,再也不见母亲天晴下雨走去喂猪的情景了……

  母亲,不再有您的老家,何等空虚。

  我的草根母亲啊!


责任编辑:魏小琳       我来纠错